韓小倩跟我約了來家裡讀書,下午兩點半。

我說好。

她家住龍岡士校,我住市區。

大概因為要考試了,在家裡根本讀不下書,所以才編了什麼來我家看書這種鬼話,我們?怎麼可能一起「讀書」。

她來我家,我翻開歷史課本,大概翻到第二頁就開始睏了,我媽說要去隔壁美容院洗頭,家裡沒大人,好極了!開始蠢蠢欲動。

韓小倩拿出一包擠得扁扁的長壽香菸,應該是為了要藏在包包比較隱密的地方,所以變得不太像一包正常的菸。

她問我要不要抽抽看,我說好。

為什麼說:「好」的那一刻,我在過了三十幾年之後,努力回想,我應該是覺得很安全,因為在我家,這是第一個理由。第二個是因為韓小倩的關係我才會說好。

我們是同班同學是好朋友,她成績也比我好很多,她,不是隨便在外面認識的不三不四的朋友。而且我知道她的香菸,是從她爸爸那裡摸來的,她爸爸是外省軍官老菸槍,應該有點軍階什麼的我不是很清楚也記不住,不過龍岡圓環那兒,有個專門播放二輪電影給阿兵哥看的戲院是她爸爸在負責。所以韓小倩可以帶我溜進去看免費的電影,就算有時候她爸爸不在也沒關係,因為韓媽媽就是那個賣票的阿姨。

我見過韓伯伯好幾次,他從遠遠的地方走過來就可以聞到一股濃濁的煙味,他走得很慢,因為他圓滾滾的肚子似乎有點礙事…,也因為慢,那個特有的濃重菸味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裡,從來沒有散去…。

其實韓小倩的課本、書包、鉛筆盒,也可以聞到淡淡的香煙味,所以當韓小倩拿出那包皺巴巴黃色長壽的時候,我並沒有感到太驚訝。

 

我們開始抽菸。

我學著她,把菸吸進嘴裡,然後呼吸…。

什麼感覺?

有點辣、苦苦的。

我也有像電視劇演出的那樣咳了一下,因為沒有辦法把煙從鼻腔噴出來,只好用嘴巴咳咳咳咳。

韓小倩看著我,等待取笑我的時機,我就偏偏假裝:我會啊!這其實也沒什麼。那樣假掰故作正經。

很幼稚吧,然後我吸了第二口。

歷史課本當然還是停留在第二頁,因為我們開始聊一些有的沒有的,直到我媽洗頭回家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來…,我們跳起來,打開窗戶,用墊板搧風,把菸屁股包在浸濕的衛生紙裡,用拳頭緊緊捏住…。

 

我本來想要講一些關於我第一次抽菸和之後抽菸的事,可是我改變主意想要講一下關於韓小倩這個朋友。

她的五官端正有俐落分明的線條,她內在血液二十三對染色體肯定是趕上了混搭風潮,才能精挑細選如此完好基因排列組合,要不,怎麼眼睛明亮細長鼻樑高聳,皮膚白深邃輪廓,若說韓伯伯年輕時代瀟灑風流,光想起他的腰圍就很難認同,但記憶裡的韓伯伯慈祥笑容是永遠的彌勒佛;韓媽媽高、瘦,講話有鄉音,身形窈窕,眉毛畫得細細彎彎,頭髮梳成一個髻優雅賢淑。

 

然而,韓小倩很嗆很辣俠女性格,我們一起坐公車,車子很大人很少儘是老弱婦孺,偏偏遇上一個吃豆腐的怪叔叔,韓小倩箭步向前揪著男人的領口:

「不要臉,傷風敗俗,跟我去警察局理論。」

男子惱羞成怒,邊罵三字經順勢虛張聲勢握起拳頭準備大打出手…。

天曉得,韓小倩根本沒在怕,她把頭頂上去撞男人下顎,男人痛得嘰哇亂叫推了韓小倩一把,韓小倩背膀拐了一下,燃燒鬥魂又飛踢向前繼續戰鬥…,不料,剛好到站緊急剎車男人側身彎腰躲掉這個飛踢,而後推開幾個人球下車奔逃,司機跳下車大聲嚇阻向前追打…。

後來是怎樣我全部都忘記了,後來怎麼回家怎麼下車我也通通不記得,只記得我心驚膽戰呼吸急促兩腿發抖:唉呦威啊,大發!原來我的好朋友是武林高手。

 

我幻想韓小倩穿上單色素淨雅緻布衣,戴黑紗斗笠配上一把鋒利的青冥劍,像臥虎藏龍的章子怡,從今爾後看誰還敢霸凌我,哈哈哈哈,叫你們吃不完兜著走。

以上純粹做夢,真實的現實是天國近了,聯考倒數,我的人生即將起承轉合。

我們。韓小倩、陳美如、陳芬蘭和我,我們約定了搞一個新竹聯盟,要放棄北一女去考省女中,我們講好約好要一起考上一起流浪到新竹。

 

新竹風大,頭前溪的菅芒花一片飄逸柔軟的米白,風吹亂我們清麗的短髮、吹痛我們臉上任性的蒼白。

我們都考上了耶,一定一定很開心,我爸應該捏痛他的大腿還是晴天霹靂,我只是興奮的傻傻笑著,如果是夢,我想要睡久一點。

但是韓小倩沒來、美如也支支吾吾給個倉促的回答從此人間蒸發。我超級火大,這些人不講義氣沒有骨氣見風轉舵不夠朋友,可是怎麼辦,年少情懷生命軌跡一路停停走走,原以為的起承轉合畫成了三角形,一樣的邊長、內角組成封閉的幾何。

韓伯伯那一年,離開人世。

韓小倩直升學校高中部,我和陳芬蘭吹著七月的風塵僕僕來到新竹。

 

時移事往,韓小倩是個怎麼樣的人物,我叨叨絮絮一直講給老公聽 (當年只是男朋友),等到多年後他們見了面,兩人握握手。

老公說韓小倩長相有個性很脫俗是俠女風格,韓小倩說我老公英挺俊秀是俠客。

啊,現在是怎樣?兩人是要去演神鵰俠侶喲。哈哈。

 

韓小倩是我今生今世的好朋友,她在我心裡的故事很多,只怕這裡篇幅不夠。雖然她曾經離棄我背叛我,我還是決定原諒她把她加進我的臉書,因為她在我心裡一直沒有離開過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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